赞美羽生结弦时
发布日期:2022-05-13 13:55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首秀男子单人滑项目短节目时,因为冰刀被一个细小的凹洞卡住,放弃了一个四旋转动作而仅仅排名第八;

  接下来的男子单人自由滑决赛,羽生结弦挑战花滑史上难度最高、前无古人的4A四周半跳(quadruple Axel jump),虽然实现了跳跃旋转四周半并单腿落地,但落地后在高速旋转的巨大惯性中跌倒,失去冬奥三连冠的机会,仅仅获得第四名。

  但作为花滑选手的羽生,依旧得到了最热烈的掌声。日媒的新闻头版依旧给了羽生结弦。在中文媒体和中文SNS上,大众对他的关注度,远远超过了获得前三名的另几位奖牌得主;即使这次冬奥会他连铜牌都没拿到,但依旧成为被爱意包围的“真正的王者”。

  是因为他曾经获得过两届冬奥会金牌、两届世界花滑锦标赛金牌、四届国际滑冰联盟花滑大奖赛总决赛金牌、一届四大洲花滑锦标赛金牌?还是因为他是花滑史上第一位、也是唯一一位男子单人滑青年组(JWC、JGPF)和成年组的超级大满贯(SUPER SLAM)得主、并先后19次打破世界纪录?

  出生于希腊的日本小说家小泉八云,曾经在他的随笔《虫的演奏家》中说:日本人将虫鸣当成音乐来听,甚至能从中触景生情。这是一种诗人般的纤细感性。而羽生结弦,就是这样一位拥有纤细感性的“冰上诗人”。

  羽生结弦拥有与生俱来的乐感,每一首曲子在他脑海里都有不同的想象与场景。这令他的花样滑冰不仅仅只是竞技,而是成为与音乐融为一体的视觉艺术。因此,冰迷们才会从他演绎的肖邦的《第一钢琴叙事曲》中“看见音乐”,才能从他自己编曲的一首《SEIMEI》当中,见证阴阳师安倍晴明穿越千年时空,附体化身为花滑选手羽生结弦。

  但天赋在羽生结弦所获得的成就当中,最多只占到30%。而另外的70%则源于后天的执着努力。

  “你不能跟周围一样。”在羽生结弦获得第二枚奥运金牌之后,有刚刚开始学习滑冰的孩子,向这位世界冠军请教成功秘诀。羽生结弦回答说:

  “跟周围的人一样是绝对行不通的。你必须比周围的人多练1.2倍,或者多练2倍,最好是多练3倍以上。”

  别人如果练习20次,自己就练习60次——比别人多3倍以上,就是羽生结弦的成功秘诀。而这种“比别人多3倍以上”的成功秘诀,在羽生结弦的时间单位里,不是按“天”计算,而是以“年”来计算的。日本电视台曾经从2011年开始,整整跟拍羽生结弦长达十年。十年当中,每天坚持完成100次、或是200次以上的训练,已经成为羽生结弦的一种生活习惯。冰迷们所看到的配合每一个音符完美演绎的跳跃、旋转、流水般柔软的肢体变换——这些都并不只是天赋,而是源于日复一日的、精益求精的反复练习。

  上世纪四十年代,日本作家宇野千代,曾经写过一部著名的中篇纪实《人形师天狗屋久吉》,讲述日本德岛的人偶工艺师久吉,从18岁开始,一直到88岁去世,70年如一日,每天坐在同一间屋子,以同样的姿势,制作造型各异的不同人偶的故事。这部传记至今被视为职人典范。花一辈子的时间,精益求精地做好同一件事——这样的职人,在日本社会是受人尊敬的的,无论他是人偶工艺师,还是获得世界冠军的选手。对于本职工作的耐心与热爱,令他们的精神与人格平等。所以,虽然这次北京冬奥会羽生结弦的4A跳没有完美达成,但年满27岁的他,并没有说出媒体猜测中的“退役”二字,因为这不符合羽生结弦的“职人性格”。继续挑战,继续日复一日的练习,超越包括年龄在内的、一切不可逾越的鸿沟,应该才是羽生结弦的本心。

  因为,拥有“职人性格”的人,通常是对自己的技艺,拥有一种近似于自负的自尊心。这份自负与自尊,令他们对于自己的技艺要求苛刻,并为此不厌其烦、不惜代价,力求做到精益求精,尽善尽美。

  这也是为什么羽生结弦随时做好“即使被摔成脑震荡”的危险,也要练习史无前例的4A跳,即使不拿金牌,也要在奥运会这么重要的赛场上,放弃娴熟的四周跳,而选择仅仅只多出1.5分的4A。

  有媒体说:因为他是羽生结弦,他早已不在意金牌了,他在意的只是“完成自己”。对这一说法难以赞成。羽生结弦是在意要拿金牌的,否则,他不会在比赛结束后,接受日媒的直播采访时,以头撞墙,背对镜头良久,才强行平息内心。但羽生结弦要拿的金牌,必须是能超越“过去的自己”的金牌。而不是“重复自己”的金牌。这是羽生结弦作为职业选手的使命感——“必须为通过竞赛留下结果”。也是一种作为“职人性格”的自尊与自负。

  这样的“职人性格”无疑与现代的商业社会格格不入。因此而被中国媒体视为一种“区别于这个时代主流价值观的古典主义气质”。而羽生结弦这种“古典主义气质”,得益于他成长的社会土壤。

  2011年3月11日,16岁的羽生结弦在家乡仙台经历了日本史上最大地震之一的“东日本大地震”,亲眼看到自己的家被全毁,家乡变成一片废墟,羽生结弦和几百名避难者一起,挤进家附近小学的体育馆内,靠一日两餐的灾粮渡过避难生活。这一段经历,对16岁的少年而言,是刻骨铭心的,每次说起都忍不住流泪——作为一名滑冰选手,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家乡复兴做些什么?他参加过为东日本复兴举办的赈灾义演,但仍感觉自己的力量有限。因此,当2014年2月,“东日本大震灾”三年后,羽生结弦在俄罗斯的索契的冬奥会上,以短曲《巴黎散步道》拿到101.45分,刷新世界纪录,成为亚洲第一位男子花滑奥运冠军后,一位美国记者问他:

  “三年前,你的故乡遭遇了巨大地震和巨大海啸。你认为这次你所取得的胜利,对灾区的各位、对日本的各位,有着怎样的意义呢?”

  “虽然我拿了金牌,但这对灾区复兴并无直接帮助。我感到巨大的无力感。我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!”

  这一段采访被日本的电视台全国直播,很多人都看到了。回到家乡仙台之后,羽生结弦去了三年前避难时的小学。校长早坂先生对他说:

  “羽生,我看了你的记者会见,听到你回答的‘无力感’。你获得了金牌,这证明了你的实力,值得祝贺。”

  “不过,”早坂校长说:“我觉得,你即使没有拿到金牌,也一样是值得祝贺的。能不能拿到金牌,这些其实都无所谓,最重要的,是你让大家看到了你拼命努力的身姿。一个曾经在我们小学避难的选手,他在赛场上那么努力拼搏……仅仅这些,就足够令人感动了,就足够令人开心了。”

  正是这些温厚的鼓励,支持着羽生结弦不计较结果,也绝不重复自己、只始终追求超越自己的勇气。

  东日本大地震之后,羽生结弦在前往避难的小学途中,曾经看到了满天繁星。喜欢羽生结弦的人,一定看过他改编自《天鹅》的“星降之夜”吧——那只在星空中优美地展翅高飞的天鹅,便是羽生结弦对家乡的震灾之夜,满天繁星的致敬——只有走在黑暗之中,才能欣赏到漫天星光,只有在经历绝望之后,才能生出新的希望。当我们赞美羽生结弦的纤细与感性、倔强与执着的同时,也许也会想到,其实更加值得赞美的,是培养出这一情绪之美的土壤。